在一陣思慮後點選了阪本龍一的Lost child
據氣象說,颱風外圍環流掃過台灣
於是我的窗戶一直被風吹著發出尖銳的聲響
配著哀傷輕柔的鋼琴
今夜我決意早早上床睡了
卻就著床頭燈看書又是這麼幾個小時
然後在閱讀中我開始比較著你和書裡的那位在別人生命中閃爍過的男主角
你是否如他優雅
如他誠實守信
如他了知世事
是否如他巧稚卻又假裝成熟
然後我將書本反蓋在胸前,算了截至今日你比我多活了幾天
去過哪些我沒去過的城市,又是哪些城市我已經駐足過但你從未前往
一方面思索著是否未來我們可以一同前往一個對我們兩個來說都陌生的地方
另一方面卻不能理解更新記憶或是創造新回憶的意義何在
接著我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在愛情中出現了一種麻木
大概從是我們不斷地離開,面對不同的新的對象講起同樣從前的事情
用同樣的一套方法描繪自己的邊界
用同樣一脈說法講述屬於自己的觀察
用同樣一種語境闡述那些關於自我價值觀的說法
以及用同樣的態度去看待自己的過去
並且用同樣的口氣對著一個不熟的新對象一說再說
這個同樣的說法好像變成一個演練過頭讓我們不會再有新心得的熟悉簡報
而這是我們多年來在情感上面升階的標章
它座落於你和我的肩膀上
如果愛情裡面有種官階,你大概有兩顆星
我大概是秘密臥底,所以我沒有正式身分,也不會有那些銅色夾扣的星星
不知道我們兩個,誰的祕密更多一點
可你知道我並不喜歡這種感覺,我說麻木
但我早就理解了人承襲過往的脈絡活老至今
沒有什麼重新開始、重頭再來這件事情
我們去過的小吃店、走過的公園、遊盪過的街道、你車上的座椅
並不會因為我們在當下初次共享了那個片刻,它們就變成新的
我和誰牽著手離開的殘影好像聚合在那家店的時間切片中
我和誰穿著同樣品牌的帆布鞋踩踏過的街道可能活得比我們都久
而誰的皮屑細髮藏匿在棉布織成的汽車座椅中被我坐在臀部下面
誰的指紋還留在音響的旋鈕上
那像是清不掉的塵埃卡在刻有在細深木溝表面的桌子中
你勤快地清理,以為它隨著風隨著水份蒸發了,但它用你看不見的方式,繼續存在
於是我開始感到麻煩厭惡懶得拉扯
展開一種無視無想的態度去面對這一切
卻也讓一些屬於我們細細麻麻充滿光潔的小小快樂瞬間被排除在永久記憶體之外
事實上,我真的很想珍惜它們,時常存取複習
我並不想用一種熟悉、尋常猶如我對待過去人們的相處方式對你
像是過海關一樣將你撤查仔細後允許你進入我的國境
將你規劃在計量後的生活分母中平等對你,好像將誰放入這個位置都行得通
即使你與他們任何一個完全不同
唯一的共同點只有都喜歡威士忌,但我想也許這是男人的共同愛好
話說回來,在文明城市中生活
我又和她們的誰哪裡不同了呢
我猜想大概是我不用梳子梳頭這點跟她們不同
我的洗髮精品牌不同
我煮的菜味道不同
我的慣用手界線不清這點不同
我吃的維他命廠牌不同
我擦指甲油的方式很不熟練這點不同
我食量大的不同
我化妝前化妝後差別的程度不同
我不擦蜜粉所以臉頰的觸感不同
我不穿高跟鞋不同
我懶得保養身體皮膚這點不同
我動不動一年忘了剪髮這點不同
我老是把雙膝屈起坐在椅子上這點不同
我穿著的衣服包包總是破破爛爛這點不同
我猜測你大概是喜歡那種穿細緻黑色包鞋的女生
哪天煩膩了我這種到現在還在穿17歲買的衣服的女生
我個性彆扭冷淡陰險嚴格老是暗中不滿意自己這幾點不同
你會說,我講話最好笑這點最不同
可你知道,以前也曾經有人這樣說過我
當時我還相當糾結對方不是說我長得最好看,而是說我講話最好笑
沒有更出乎意料的差異評語
在那個滿足於幽默感再一次受到稱許的當下,心底有什麼卻默默覺得失望
原來你看我,和他們看我沒有不一樣
也許是你沒有細心思考,或者人的本質本身就其實沒有多大差異
或者是我沒有改變
不然就是大概我除了這點,並沒有哪裡和誰、甚至跟大部分的人多麼不同
又再次證實了這點,我的平凡再一次無能為力
我相當迷戀這種對於人類考察的細微差異
但面對處於感情位置中,人們深知自己不可能寫出一篇一模一樣的論文
卻依舊只能不斷引用、挪用、改寫
最後論述出一篇田野調查都做得不確實,連在觀點上了無新意的篇章
進一步理解到原來我們都只是受限的材料
而不是新的題目與發現